祭悼那片我缱绻千年的土地

“小二，上酒！”

看着桌上釉色斑驳的酒杯，我不禁长叹。自我在汨罗江沉江以来，已有千余年了，我本想以身殉国，却难料造化弄人，竟成一游魂徙于世间。郢都城破的绝望，早已被岁月的更迭磨平。在这浑浑噩噩的千年中，我见证了楚之亡，秦之盛，汉之衰，唐之兴，我不知这使我不灭的究竟是未完成的使命，亦或是上天的惩罚。

“客官，您的酒！”

小二把一壶酒放在我的案上，在一旁垂手而立。我从怀中取出酒资，示意其拿走，他飞快的接过，道了句“您慢用！”便欣喜的离开了。我笑着看他那忙忙迭迭的背影，是啊！纵使千年已过，世人依旧还是为了几两碎银而忙忙碌碌，我也仍求索而行，寻觅我的香草美人。

大半壶温酒入肚，我的身子渐渐热乎起来。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大笑声，回首定睛一看，原来是贺知章贺大人。贺大人好饮酒是出了名的，出现在长安的酒肆并不稀奇，可与他对座而饮的却是一位年轻人。那人二三十岁的年纪，身着白衣，举手投足间气质斐然。此时贺大人似乎在吟着那位年轻人的诗，什么诗足以让堂堂秘书监如此失态？我连忙凑近细听。

“噫吁嚱，危呼高哉！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。”

听到此句，仿佛晴空中平生一道霹雳打入我的身体，把我惊在原地，手中的酒杯险些跌落。开篇便如此激昂洋溢，气势磅礴，真乃古来少有。我不敢多想，赶紧再上前一步，生怕错过了接下来的诗句。

“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，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，黄鹤之飞尚不得过，猿猱欲度愁攀援。”“锦城虽云乐，不如早还家，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，侧身西望长咨嗟！”

“妙哉，妙哉！”我不禁在心中喊道，这奇特的想象，这恢弘的意境，我激动的近乎落下泪来。从那妙词佳句中，我似乎看到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。我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，把酒杯重重地撂在案上，一边行礼，一边问向他：“此诗绝佳，真可谓千古之佳作啊！不知应怎么称呼这位小友？”

“老先生不必多礼。”他起身也向我回礼，“晚辈李氏太白，先生称我为太白即可。”

“好！”酒已饮尽，我把因激动而弄皱的衣裳理平，拿起搁在一旁的剑囊，“太白有此才华，何愁富贵锦程啊！我很期待你我二人的下次见面哟！”

“好啊，一定！”他微笑道。

听见他的承诺，我大笑一声便离了座位，快步迈入了门外的劲风中。

那日一别后，我便常能在长安城内听见他的名字，谪仙人的名号也在人们口中越传越响。当我听到他被皇帝亲诏，御手调羹时，我内心无比羡慕，我羡慕他的年少得志，羡慕他有惜才的君主，羡慕他生于盛世。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，若有可能，我也想变成他。

但我再次与他相见，却不见他的潇洒，只剩憔悴。

那是一年后，我在长安城外的一条江边见到了他，他还是一身白衣，但原本澄澈的眼中却增添了几分愁绪。我行至其身旁问道：“太白何故在此愁楚？”他一见是我，便行礼说：“太白有礼了，我在愁我前路茫茫啊！”

“哦？”我很是疑惑，“京城巷陌间尽在相传你在宫宴上大放异彩，才子满腹经纶，怎落得前路茫茫呢？”

“再世谪仙，妙笔生花又如何？贵妃研墨，力士脱靴又如何？再好的诗赋，也抵不过美人的一句嗔怨，宠臣的一句奸言啊！我……”他突然哽咽住了，泪水在无言中滑落。他苦笑，低头看向自己那已锈迹斑斑的剑鞘。霎时，我的思绪忽然回到了千年前，那时的我也如此站在江畔，哀民生，叹人寰。我不愿一位英才就此不振，便开导道：“百步宫城，十尺朱墙，这般逼仄终究不是你的天地。太白，男儿不应折腰，大好河山哪一处不万般精彩于这小小的宫殿！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希望他能走出这忧愁颓唐。

听了我的话，他陷入了沉思。良久，他抬起头，原本愁云笼罩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，“丈夫不应苟志于此，老先生，多谢您的点拨，让太白茅塞顿开啊！我这就收拾行囊，定要游尽那天下名山大川！”“好啊，”我欣慰地点了点头，“孺子可教也！”

那日夜里，我做了一个扭曲却又无比真实的梦。梦中千年的岁月被缩为一点，我和他的身影不断重叠。那道身影临于江畔，俯视着滚滚东流的江水，口中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。那双眼中复杂的神情，有欣喜，有忧愁，有向往，有绝望。忽然，那道说不清是谁的身影坠入水中，无边的窒息猛然涌向了作为旁观者的我。我从噩梦中惊坐而起，后背已被汗水浸湿。“为什么？为什么！”我不断的问向自己，也问向苍天。自我和他相见的那一刻起，我便觉得我与他有一种莫名的联系，但这联系到底是什么？为什么梦中的他却落的与我相同的结局？夜里的凉风吹动我前额的发丝，使我渐渐从心悸中脱离。太白！愿你身作青莲，切莫陷入这世俗的污泥中啊！

此后，我几十年都没能与他再见。听说他真如我所言，游历四海，结交天下义士，不惜挥金万两，而我则是依旧以这残躯往返酒家，徘徊世间。再后来，一场战火打破了百年的平静，烽火连天，京城陷，黄河迁，闾里不见人家，只剩枯骨。原本我以为再也不会和他重逢，戏弄了我千年的上苍终又和我开了个玩笑。那一夜，我正在江岸溯流而行，那熟悉的身影又映入了我的眼帘。

但这次再见，却是永别。

他的两鬓已被星霜染白，脸上留下了时间刀刻斧凿的痕迹。“哈哈！屈子先生，我早猜到了我们将会再见的。来来来，快随我畅饮！”等等，他是怎么知道我是屈原的？平生最大的秘密被他人得知，我惊得险些跌倒。“先生何故如此？‘屈平辞赋悬日月’，谈吐如此不凡，又有着香草般的气质，放眼古今还能有谁呢？而这不老的容颜，更让我确定是您了！”我哈哈大笑，是啊，早该想到的。屡次见面，他都对我这位陌生老人尊敬万分，甚至把我说的话近乎奉为真理，除这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呢？我在宴上一边与他对饮，一边与他交谈。从他的口中，我渐渐地了解到了他的身世，他的梦想，他的挚友，还有他曾经的经历。正值半醉，他在杯中倒满了酒，起身一饮而尽，“先生，我敬您一杯！能与您相遇，并受您指点，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我开心的呢？只是…”他顿了顿，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了水雾。“只是现在天下大乱，我实在舍不得惨死的万千百姓，也舍不得先生您呀！”

他终于忍不住了，泪水大颗大颗的滚落，划过了他沧桑的脸。“先生，放眼天下，唯有这水中的明月与您始终伴我一生，随我前行啊！”他的泪水如雨点般倾泻而下，被滩边的乱石击碎，混入了江水中。尽管我未曾有过人生苦短的感慨，但他所言却字字珠玑，深深的刻在了我的心上。我刚想安慰他，他却揩去脸上的泪涕，“唉！我现在虽老病缠身，却也无牵无挂。敬爱的屈原先生，请您允许我以这样的方式，去追逐我心之所向！”

这时，我突然想起了数十年前的那场噩梦。我连忙起身，想要拉住他，但是一切都晚了，只见他身作揽月状，向着他所向往的，坠入江底，不见踪影。一时间，无数种情感汇作一股，訇然冲破了把我禁锢在时间里千年的桎梏。在天地的阒然间，我突然明白了，我们之间的联系，是薪火相传，是惺惺相惜，是使命的传承，是历史的交接。我看见我的身体正在逐渐消失，无力感如奔马般向我袭来。我提起最后的力气，想在虚无将我吞没前，为我这仅有三面之缘的挚友，留下我最后的文墨：

仙人辞鹤仙人谪，叆叇潜点濴奈何。圣朝遐荒霓嫣兮，殚穷六合矩矱人独异。大道匡兮香草迎风呖，示物周博违咦澹髯泣。弄让美人降辇作，萧萧雨染湮翰林愿齐玉轪并君驰，路远多艰不足惧！妄望远寂笑纳声，明明如月已矣哉。奏《九歌》而舞《韶》兮，江心与梦既莫掇。与国无人莫汝知兮，又何怀爱瑶台朝夕？花蔚然兮云嘤嘤，掌剑觞酒兮文者千古一豪英！

愿以此诗祭悼我的挚友李白，祭悼那片我缱绻千年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