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刹那,我想,也许我们热爱的年,不是热闹的那一部分,而是静谧的那一部分。不是指声音,而是一种内心的,朴实的平静。
记忆中的年味总是在精碾细磨中、在奶奶的石杵下一圈圈漾开。揉开惺忪睡眼,对聒噪的鸡鸣颇生出几分怨意地,伴着晨起的炊烟目送步向田野祖坟的队伍。贡桌,洒酒,三磕头,看着爸爸铺开红纸写对联,爷爷一边压着砚一边咂咂嘴评道。不大情愿地被父母唤出去见各种亲戚,午后饱饱睡上一觉到晚上,一出去满堂人声鼎沸,瓜子儿满地,依偎在母亲怀里看春晚,或是和小伙伴上窜下跳。守着零点的烟花爆竹,上顶楼去录像,烟花放完了,看着满天星辰不说话,静悄悄的。

“过”年是一系列具象的动作,而“年味”是一个抽象的词。因为“年”这一特殊的时刻,根植心中千年的文化心理开始共鸣。年长的年幼的,落魄的得意的,已经被生活磨平棱角的、还在跟生活死磕的,如同朝拜一般虔诚地奔向同一栋屋子,创造出一个异中存同的奇妙时刻。撕下各自的标签,原来都是一家人,放下汹汹的架势和戒备,坐在一张饭桌上唠嗑,笑着。孩子们默契地疯玩,纵情地,无节制地。这是我所理解的年味,没有那么厚重浪漫。过年盼着的正是那股好玩劲儿。一年一年都如此,如约迎来一个似乎亘古不变的好玩时刻。直到回老家的人越来越少,又或者是我不再盼着过年了,我不吝承认,年味淡了。
不是因为没有鞭炮了,不是因为形式新了,是它们背后的东西,年味,淡了。以后过年会怎么样呢?——电子鞭炮、VR春晚……又或是什么?人们兴致勃勃地搬出一样又一样新东西,大声地叫着“年味没有淡!”是的,互联网越来越热闹了,新东西越来越多了。打开B站看到冰冰的春晚录制vlog,惊觉春晚这个词竟有些陌生和冰冷了。我放下手机,耳边嗡嗡地响,觉得很空虚。
有一刹那,我想,也许我们热爱的年,不是热闹的那一部分,而是静谧的那一部分。原来我记忆中的年,留下的大多是安静的时刻,安静地看着糯米,薪柴,如火的宣纸,亲戚们的唠嗑,安静地依偎在妈妈的肩头,和小伙伴安静地看着有烟花的夜空,没有烟花的夜空,彼此不说话,彼此很满足。我想这是年味,在家人的陪伴下,平静地送走一段充实而小有遗憾的时光,然后不经思索地走向前去,迎着未知成长。
这也许能解释互联网无法带给我们的——它可以替代过年的热闹,却给不了我们那种平静—— 一个纯净不染的时代已经过去,一去不复返。人心浮躁,甚嚣尘上,抛弃年味的,是人自己。
这种论调是消极绝望的吗?换句话说,年味的消淡无可挽回吗?
所幸不是。
只要还有人,只要人心中还有情感,年味就不可能消逝。我们所热爱的平静,我们所眷恋的年味,在你心中某个角落也许蒙了灰,可是有一天你回眸望它,依旧,鲜若处子。